专访杨思全｜如何应对“雨带北移”态势下防汛严峻挑战

如何应对“雨带北移”态势下防汛严峻挑战

——专访国家自然灾害防治研究院党委书记、院长杨思全

杨思全表示，习近平总书记在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五次集体学习时的重要讲话，精辟概括了我国自然灾害面临的形势及特点，系统总结了“七个坚持”的宝贵经验，对提高防灾减灾救灾能力提出五方面要求。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讲话高屋建瓴、精辟深邃、内涵丰富，具有很强的政治性、理论性、针对性、指导性，为我们进一步筑牢安全底线、切实维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提供了根本遵循和行动指南。

我国国土广袤、地理复杂、气候多样。杨思全指出，我国是世界上自然灾害最为严重的国家之一，几乎所有自然灾害类型在我国都有发生。随着全球气候变化，近年来出现了冰湖溃决、海水倒灌等新型自然灾害。另外，历史上几乎每个省份都发生过破坏性地震。防灾减灾救灾形势复杂、任务艰巨。

谈及近年来我国防灾减灾成效时，杨思全列出两组详实数据：2017年至2025年间，全国年均因灾死亡失踪人数大幅下降，控制在1000人以下，2025年降为763人；年均因灾直接经济损失占GDP比重一直保持在0.4%以下，到了2025年更是降到0.17%。

针对全球气候变化带来的新挑战，杨思全分析认为，全球气候变暖趋势未减，厄尔尼诺事件通常会引起当年气温偏高、降雨偏多，给防汛抗旱带来挑战。

杨思全深入分析了“十三五”以来我国洪涝灾害特点，归纳提炼出五个显著特征。

一是洪涝灾害极端性增强。当前，我国降雨季节旱涝急转特征突出，短时强降水特征明显，城市内涝和小流域洪水灾害严重。将2023年夏季的暴雨洪涝灾害与1998年夏季的数据对比，从峰值日降水量、影响面积、影响区域等可以看出，前者的极端性更为突出。

二是洪涝灾害链发性增强。2021年河南郑州“7·20”特大暴雨中，因山洪地质灾害等链生灾害造成的伤亡人数远超暴雨本身造成的。另外，因河道漫溢，洪水涌入车间电解槽，造成登封电厂集团铝合金有限公司发生爆炸事故。“这些案例表明，灾害的链生性不容忽视，必须引起高度重视。”杨思全说。

三是“小雨大灾”现象日益严重。杨思全团队通过对四川、黑龙江、山西、青海等地近年来发生的6起山洪地质灾害进行复盘，发现山上下雨引起的“小雨大灾”现象严重。以2022年四川彭州“8·13”山洪为例，当地降雨量仅27.4毫米，未达暴雨标准，却因山上降雨形成汇流迅速冲到山下，造成山沟沟口人员伤亡。

四是中小河流管涌威胁增加。全国已建成5级以上江河堤防33万余公里，90%以上堤坝多为上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间修建的土石坝，受汛期高水位影响，极易出现渗漏、管涌等险情，巡堤查险任务繁重，人工巡堤难以为继。

五是洪涝风险急剧上升。根据预测，随着全球变暖，极端暴雨频次强度将呈增加趋势，我国绝大部分区域的夏季降水将呈现增加趋势，长江中下游、华北和西北东部增加可能最为显著。

杨思全表示，为了做好当前自然灾害的防范应对工作，需要我们更加深入地学习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深刻领会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的丰富内涵，总书记的重要讲话不仅对我们做好工作作出新部署、提出新要求，还教给我们工作方法、解题思路，当切实用以指导实践、推动工作，为灾害治理注入不竭动力。

近年来，我国“雨带北移”降雨格局愈加显现，北方地区已从传统少雨区域变为全国防汛重点区域，极端暴雨洪涝灾害呈现频发重发态势。

杨思全带领团队跟踪研究发现，近10年，我国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平均北移了约40公里至45公里，目前主要集中在华北、东北地区。“比如2025年华北地区的雨季就来得特别早，持续时间长达59天，降雨量较常年偏多161%。”他表示，这已打破我国传统的“南涝北旱”格局，使北方地区防汛压力倍增。

“不过，北方地区洪涝灾害风险凸显、防控难度较大，并非单一因素所致。”他进一步解释说，降雨格局特殊、传统认知滞后、水利工程薄弱、备灾体系不足等多重因素叠加，给北方地区防汛工作带来严峻挑战。

北方地区洪涝灾害的首要风险，源于其特殊的降雨格局。杨思全分析说：“北方地区全年70%至80%的降水集中在7月至8月，呈现短历时、高强度、落区高度集中的典型特征，预警时间窗口天然偏短。”以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应对为例，从当年7月29日18时中央气象台发布史上第二个暴雨红色预警，到8月1日2时启用东淀蓄滞洪区，留给决策的有效时间很少，给指挥调度带来极大挑战。

在经验与认知方面，杨思全直言：“‘北方无大汛’的传统认知，是当前北方地区防汛工作的最大隐患。”长期以来，北方地区被视作少雨区，基层干部群众普遍缺乏应对极端暴雨洪涝的经验与准备，对灾害突发性、破坏性预估不足，而心理上的“无准备”往往会加重灾害损失。

水利工程防御能力不足是北方地区的硬件短板。在杨思全看来，北方地区以中小河流及中小水库为代表的防汛工程压力较大，特别是防洪标准普遍偏低、“毛细血管”梗阻易酿成系统性风险。他表示，复盘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海河“25·7”区域性大洪水可以发现，中心城市骨干防线标准较高，但小流域设防不足，特别是附近的景点和村庄，风险防控仍属较低水平。

同时，在防汛备灾体系建设上南北方差异较大。杨思全指出，南方防洪演练已形成制度化，基础设施标准较高，群众避险转移经验成熟，蓄滞洪区运用机制健全。而北方部分地区在这些方面相对较弱。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发生后，积涝时间超1个多月，65%的淹没区水深维持在2米以上，长期积水引发房屋损毁、农田绝收等次生风险，暴露出北方地区应对大灾巨灾面临的挑战。

此外，北方地区洪涝灾害还呈现出新的复合致灾特征。“当前，北方地区洪涝灾害往往具有突发性、链生性、严重性的特点，应对难度持续上升。”杨思全总结道。突发性表现为降雨后洪峰形成快、流量猛增、流速迅猛，留给下游村庄的转移窗口极小；链生性让洪涝灾害不再是单点事件，而是呈现出多米诺骨牌式的连续传递与指数级放大效应；严重性让城市群的地铁、算力中心、供水供电等生命线工程直面灾害冲击，受灾影响进一步加剧。另外，区域协同联动机制不健全、转移补偿机制不完善等也是北方地区急需加强的方面。

海河“23·7”流域性特大洪水和海河“25·7”区域性大洪水，是对北方防洪体系的两次“极限压力测试”。杨思全表示，这两场洪涝灾害是全球变暖背景下东亚夏季风系统调整的产物。“未来，这类环流组合出现的概率，很可能高于历史经验预期。在此背景下，北方地区防洪需兼备流域层面的决策魄力与沟道层面的响应速度。”他说。

基层是抵御自然灾害的第一线，抓基层、强基础的工作始终不能放松。当前，各地结合自身特点和现实需要，在完善组织体系、健全指挥体系、明晰职责权限、强化监测预警、开展宣传教育等方面持续探索创新，夯实基层基础工作已取得积极成效。

在此基础上，如何进一步提升基层防灾减灾救灾能力？杨思全认为，要从加强科普宣传和强化科技赋能等方面发力。

他认为，加强基层科普宣传十分重要，要持续创新方式，改变“单向灌输”的传统模式，多开展沉浸式、体验式科普宣传。“要让大家‘沉浸式’体验，增强参与感、互动性。”杨思全举例说，国家地震紧急救援训练基地运用斜楼（模拟因地震形成的楼）开展培训就是很好的例子，“参与者可真实体验地震导致楼房出现倾斜时该如何逃生，身临其境感受地震危害。”他进一步提出，科普宣传要注意将专业知识转换成通俗易懂的语言，让群众听得懂、记得住，特别是聚焦基层防灾减灾救灾工作，应开发有针对性的科普宣传产品。

杨思全坦言，当前基层防灾减灾救灾工作仍存在一些短板弱项，尤其是乡镇一级能力较为薄弱，主要体现在专业人才较少、装备配置仍显不足等方面。“面对极端天气增多、灾害不确定性增强的严峻形势，要注重向科技要战斗力，推动基层应急装备物资等向智能化转型。”他认为，解决问题的关键是针对基层实际，打造一批“小快轻智”装备，便于基层人员操作使用，并注重提高基层人员科技运用能力，增强其科技意识。

“国家灾研院研发的星立通紧急呼叫终端就是典型一例。该装备方便携带，能够实现预置号码一键通话、自动上报位置信息等功能，非专业人员无需培训就能操作。”杨思全介绍说，去年，该装备在北京市怀柔区琉璃庙镇、河北省兴隆县等地洪涝灾害救援中均发挥重要作用，有效提升了偏远村庄“三断”等极端状态下的应急通信保障能力。

人工智能方兴未艾。在杨思全看来，人工智能是大势所趋，要充分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等技术，支撑基层防灾减灾救灾工作有效开展。杨思全对此感触很深：国家灾研院组织研制的应急智巡成套设备，正是在人工智能技术加持下，实现了从最初的无人机飞完才能导出数据开展分析研判，到如今的边飞边计算边分析。而且为便于开展巡堤查险，该院又研发了巡堤查险车，今年将投入实战测试。

“无人机飞完后，数据已直接导出并上传到研判平台，大大提升了工作效率。”杨思全感慨道，“人工智能技术可充分发挥科技赋能效能，是提升基层防灾减灾救灾能力的有力帮手。”他也进一步指出，一系列成功转移避险实践证明，传统的“土方法”依然行之有效，提升基层防灾减灾救灾能力不可忽视对传统经验的运用，要切实推动技防、人防相结合，从而构建起坚固有效的立体防护网。

记者：杨金中 王倩 实习记者：刘白歌